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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是人海的一座浮岛,卖书人的故事

我经常引用书话两字,但是书话的正解是什么,我既找不到出处,也求不准答案,只是按自己的理解认定它颠覆它。所谓的书话,就是和书有关的话。
最近读胡洪侠的《书情书色》,他也提到“何为书话”的问题,其实他可能同我一样为书话而困惑。因为他的书全是书话,所以他要为自己开脱几句,好让读者知道“情色”后面是书话,或者书话里边有“情色”,足以见得作者对“书话”的器重。
《书情书色》以短平快的节奏,采撷书内及读书人情趣的边角料,一枚枚超短的小故事小言论小轶闻,互相独立,各自为政,各自打动读者的眼。作者手中拿把剪子到处剪书玩,复制出来写成段,送给读者过眼瘾。我只觉得虽有点小趣并不过瘾,有些被人嚼过的“二嘴货”味道。对此书的写法,甚至只能叫抄剪法,我并不以为然,比起扫红的《尚书吧故事》,似乎低了个台阶。
这两本书都是中华书局同期推出来的,打着书话的旗号,卖给喜欢书话的读书人。两本书的共同点,就是打破常规正统的书话模式,按照个人的书话观写书话。不同点或侧重点在于,《书情书色》倾向猎奇搜罗原料式的小块书话,没有自己的主打观点。而《尚书吧故事》,则以原创的姿态,爆料发生在作者身边的故事,在故事里穿插书话轶事趣闻。我当然更看好后一本书。
“尚书吧”是个营业场所,算作杂货吧。说它是酒吧,它却卖旧书,说它是纯书店,它分明经营酒水咖啡。作者是吧主,她心目中主营的是书籍,兼营的才是休闲娱乐活动。因而书放在吧前边,足以见得这是什么吧。当然倒过来说也未尝不可,作者颇有以酒养书的意思。
温读日记体的讲述,我感到特亲切温暖,仿佛自己置身尚书吧。有兴时读几页旧书,或淘几本收藏;无聊时喝几瓶啤酒,或让咖啡提提兴。啤酒加读书的休闲活动,实在是我追求的最佳状态,也飘在很理想的层面,别看我到处宣扬,可惜至今也没把两者有效地结合起来。关键是这种场合十分罕见,书酒两层皮现象挺普遍。
扫红是作者的网名,作者没有特意说明其来历,我也很简单地猜出来。她温和畅快不乏俏皮的语言,制造出亦书亦酒的大局面,既耐读又入胜,我没等分散开注意力,两个小时过后全读完。那爽快的感觉,恐怕要到桃花盛开的地方寻找。
尚书吧的故事并不完整串联,由一个个分镜头组合而成,大部分读书人非读书人购书人非购书人,隐藏在化名之下,素面登场,上演着真实的书话故事,把本来用纯文字表达的画面,都显示在人们的脸上。
书虽是道具,却让扫红全面盘活后,焕发出会说话办事的纸面人,透过书理解大千世界的风土人情。我倍加佩服作者的智慧和创意,她像一位导演,导演着书的故事,剧情贴近逼真生活的本来面目,犹如过去读过的现实主义小说。
读过《尚书吧故事》,更加坚信我的书话定位,原来书话可以这样写。扫红把书话埋在故事中,我也要找个新鲜的坑埋起来,典型的老文人黄裳等大手笔的写法,虽然相当有影响力,但我不喜欢读。读自己喜欢的书话,让不喜欢的当藏品。

书是人海的一座浮岛

没有人叫我写,这个叫扫红的,我只知道一个卖书的,开了一个尚书吧的旧书店,我也从来没去光顾过。其实,时至如今连深圳我都没到过,没有道理的,很近。我怕去过之后,会失望,还是不去的好。
尚书吧呢?在连实体书店都日渐消亡之际,这样的旧书店,倒格外诗意,很想去怀旧一下,买书只是其次,感受一番自作多情吧。而前几年读《尚书吧故事》,还有此时的读《坐店翻书》,又何尝不是自作多情?管它呢,自己再多情,也就读读书里的故事,不会急色巴巴地赶去深圳,像个呆鸟的去失望。
卖书的就怎么?我可从来不敢小瞧了他们,想当年,做个卖书的还是我内心不大不小的一个梦哪;可惜做不成,还是一个梦。在我这书呆子的私心底里,卖书可以天天读新到的书,扫红书里说道,凡是我要看的书统统都不准卖,等我看完了再说!这就是卖书者的惬意。
可惜呢,我做不成这个卖书人,如今只能读这个卖书人在书里说的故事,这是我以前所梦想不到的另外的快乐,好比原本只想得到此,已乐不可支了,孰料,却还搭上了另外的,双重的快乐,乐何如哉?这意外的又是怎么的喜心翻倒。
我想,当下的这个社会,还津津有味地守住一个旧书店,乐意当个卖书人,这人不是呆子,就是诗人,当然也可以看成是一样的,他们都喜欢做梦;可惜不是梦见孔方兄,是在梦境里追求自己心灵的安妥。与梦孔方兄的不同,这梦境是幸福的,焉知道不因此而富足?富足,我想不一定限于物质,比如人们通常所持的那个标准,人这一生所需要的物质其实并不十分多,很好满足的,欲壑难填,到底还是由于贪心;这里的富足当然指精神上的,自己感到惬意,满心的欣悦,跃金跳银的,又哪里不是富足?在这本《坐店翻书》里,我感受了这份幸福与富足的心情,我想,我们不少的人们这会儿老在追寻幸福,或者花了许多文字去诠释的,其实通通不必要的,倘若能够如扫红,如她在这书里所写的,做自己喜欢的事,翻翻书,也不一定要正儿八经从头读去,再与些读书的人混在一起,冷眼或是热眼地记录———冷眼,或是因为自己有时不是故事里的主角,可以作壁上观;热眼,则是自己不仅饶然兴趣,有时俨然就是个中之人了。
这些冷眼与热眼的记录,当然是故事了。呶,却成全了她扫红,一下子就出了两本书,够令人眼热的,眼热是好听话,眼红才是真的。不过,也没奈何的,你写不出她这些故事。
有种种的书,来来去去,每天过眼与过手的肯定不少,可以成就一个人物,把一个人滋养成一个读书人,或者还是专家,异日的《琉璃厂小志》焉知不能出于她手?还有书之外的人,各色的人物,他们来复去,去复来,停留的时间或短或长,都可能成为熟客,可以有各式的故事。在同种种书之外,她更要和种种人打交道,本身就蛮有趣儿的,有时需要眼力与知识,有时也需要智慧,一点点狡黠,无伤大雅的奸,与一点点的幽默感。当一个少年站成了书钉,她恳求说,买啦,哪怕只买一本。你整天打书钉,看完就走,叫人家书店怎么开。可人家就是笃定,他摇摇头说,不用啦,这些书我看完就得了,节约钱嘛。———嘿,够幽默的,而幽默之外,还有风情也有世情。
我出过几本书,有时也免不了要送送人,当然希望他们读,可是曾见过接受了赠书的,当面一迭声的感谢,事后人走了书却留了下来。尚书吧里就有不少这么留下来的书。那么,自己今后还送不送书呢?书里的世情,分明也有几分苦涩的滋味。

对治愈系小说,我一般是拒绝的。治愈系和心灵鸡汤、成功学,基本上是白领工人阶级的“三位一体”。简言之,挣点钱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,就是成功学;若是没挣到钱,用“钱是身外之物”来安慰自己,就是心灵鸡汤;对身边人和身边事漠然视之缺乏关心,却为某一类文章里的人物掬一抔清泪而发朋友圈写日志,这类文章就是治愈系。

从类型上说,《岛上书店》就属于治愈系,构思精致,前后照应,人物设计感和典型性十足,故事性很强,中心思想明确,这都是典型的治愈系小说的写法。因此,这的确是本可以一口气读完的小说。但坦率地说,小说的确缺乏对生活本质的体察和个体情感的真实关照,换言之,这个故事太过必然性,老练的读者很容易猜到情节的每一步,唯一拿不定主意的,就是结局里男主角到底能不能活下来。可惜的是,男主角的生与死并没有构成严肃的问题,只是情节发展的一种可能性,他的生与死只取决于作者的笔触,更重要的是,他是生是死对小说的整体意蕴并没有什么影响。要知道,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等的手中,在菲茨杰拉德手里,甚至在毛姆手中,人物的生或死都直接决定了小说的深度。

但是,《岛上书店》为什么还是一本不错的小说呢?原因太简单不过了:这是一本关于书、读书、读书人、书呆子、搞读书会、写小说的小说,作者就像瞅准了我们这类人的弱点,故事的起承转合都和“书”有关,每个章节的名字就是一个小说的题目。当然,故事里提到的书不是专著和学术书,主要是二十世纪及以来的欧美小说,而且主要是短篇,小到乔伊斯的几个小时,大到托尔金的魔兽世界,在这里都作为“典故”出现。据我这个古代文学专业毕业生并不专业的判断,书中提到的小说,七成以上应该都有中译本,因为我读过的就将近一半呢。所以,如果读者能对这本书里提到的小说有一定了解,读起来的感受一定会不太一样,有些对白、情节,都是和引用的其他小说相关,而你恰恰读过,那种会心一笑的感觉是很妙的。因此,就这一点说,这个小说写得很成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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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书人一般是孤独的,但爱书人想孤独却很难。

所以,这本书的趣味主要在此。单纯就故事本身言,我并不相信两个人可以通过相似的读书趣味构建可靠的感情。读书,这是一件多么私人的事情啊,而且善变!读者常常突然抛弃一个爱慕多年的作家;读者为了虚荣常常公开否定自己心仪的作者;读者常常把一些号称“最爱”作者的书摆在书房的显眼处从不翻开,却每天和别人的作品偷情;一个人成熟的标志之一是从不诋毁过去的恋人,但一个读者成熟的标志之一是深入批判曾经喜爱的作家;读者只记得一个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,他的名字就是“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”;读者把作者的神来之笔发在微博上,并随便扭曲原意……等等。

在这种情况下,我只能承认,在一段感情里读书只能带来意料之外的趣味,但并不足以支撑起一段感情。即使在《岛上书店》这个小说里,主人公一家三口的快乐悲伤也是另有因缘,书的作用是把他们的爱铺陈的更加多姿多彩。

至于在一个美丽的小岛上开个书店,这件事最好也只是纯粹想想。开书店从来不是情怀和理想,特别是在中国。本书的译者孙仲旭,业余时间坚持以高标准来翻译自己喜欢的书籍,包括这本“遗作”在内(我甚至会想男主角的境况是否影响了孙先生的抑郁症)。孙先生斯人已逝,我们在缅怀他的同时,顺便想一下著名译婊李继宏,会更加知道情怀与理想意味着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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